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● 艺术经历的几个点
1985年,一个自学成才的老小伙子,从安徽芜湖来到北京,进入中央美术学院版画系学习。他没有去绘画专业进修生的大寝室,而是直接搬入了美术史系的小房间。这个兀自闯入者十分的不受欢迎,五位原住民不约而同地排斥他,直到第二学期才有所缓解。
这个人就是应天齐,我25年前的室友和同学。当时对他没有太多印象,他总是昼出夜伏,沉默寡言,避免与人交往。
但第二年看劳森伯格展览是个例外,因为大家都激动不已。
应天齐一人去中央工艺美院听了劳森伯格讲座,也忍不住向室友们热情转述。那是一年中寝室里最融洽、最兴奋的一次交谈,记得他情绪高亢,声音宏亮,说起话来很有理思。多年之后,他才告诉我,他还参加过我在中央美院举办的讲座,并记得我讲了“艺术不仅是一种社会意识形态,而且是一种社会交际工具”的话。那是学术委员会主任钟涵同意的,我也不知道钟先生为什么要让一位进修生走上学院讲坛。反正进修的同学都认为很荣耀,于是奔走相告,来了不少人捧场。我认为“艺术的客观性必须归结为交际双方的互通性,即相互感觉的可传达性和可证实性”,应天齐很认可这个观点,2004年他和刘骁纯对话时就说道:“我觉得艺术不管怎么说它是一种可传递性的东西,艺术本身是需要传递的:如果认定它是需要传递的,我们就要研究它的接受对象。”这似乎成为他介入社会现场,从事戏剧、行为、装置、环境艺术的理论根据。
刚才提到美国艺术家劳森伯格在中国美术馆的展览,对应天齐及其创作有至关重要的影响,不仅扩展了他对装置、行为等非架上艺术形态的认识,也不仅让他体会到波普观念中的大众化倾向,更为重要的是劳森伯格对艺术与人性间关系的表达,让他深有所悟,受益匪浅。有两句话值得一提:一句是劳森伯格讲座的开场白:“如果全世界的军人都不打仗,为艺术家搬画运画办展览,那该有多好啊”(因其画太大,在各国巡展都用军用飞机运送)。另一句话是展览前言上的结束语:“从前我在艺术学校当学生时,四周的艺术家都在研究及比较事物的相同点及相像点,等我认识到事物的不同点时,我才成为一个会看的艺术家。”④这些话成为应天齐多年来鼓励自己进行艺术探索的信条。同样的经历还有他和徐冰的交往。徐冰对艺术和社会、和文化相互关系的注重,很早就对应天齐产生过不小的影响。徐冰对他说:“你要把自己放在一个大的时代文化背景下,你现在的做法是往里走,不是往外走的,你是往你的心灵深处走的,这个样走下去会有危险。”而徐冰在1989年《现代艺术展》上展出的作品《析世鉴》,更是让应天齐佩服不已。他还专门写过文章,来反驳我对徐冰作品的不同看法。不过即使现在看来,本人基于民间立场对其学院化倾向的批评仍然有效。徐冰其人,才气横溢但人格双重,既有像《新英文书法》那样的杰作,也有像《凤凰》之类无聊的作品,此处姑勿论。徐冰和应天齐一样受到劳森伯格展览的影响,劳森伯格在他的讲座中说:“一个艺术家的使命是不断的寻找神秘,要练习和学会看,多看才会发现神秘,我编我自己的歌,发现新的神秘,再编新的歌”两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对历史文化的神秘性产生了兴趣。在讨论徐冰艺术那篇文章中我曾写道:“神秘作为一种感觉被创生出来,是不可言状的,有不可穿透的深度感。”这样的说法用来阐释应天齐后来的《西递村》版画创作,其实是很合适的。
应天齐生在安徽芜湖,安徽的文脉,芜湖的灵气,在他体内皆有灌注。在我的印象中,安徽人自信而执拗,应天齐也不例外。他从小习艺,天分自高,但家庭出身不好没有资格上大学。文革期间父亲被关进“牛棚”,他的第一次个展就是在“牛棚”土墙屋里挂出的一幅幅小油画。长期的政治压抑,造成了应天齐孤寂内向的心理,在他英俊沉静的外表下,总能见一丝莫名的忧伤。北京进修之前,应天齐在当地已颇有名气,1979年他的水印版画《渔汛》就获得过安徽省青年美展一等奖。但没考上正规美术学院,是应天齐的一块心病。进了中央美院,他也与当时青年人义无反顾的革命心态不太一样,对传统的质疑同时夹带着对学院的崇仰。这一点对应天齐来说很重要,因为他的创作不仅非常强调技术性而且非常看重学者化。我这样说无关褒贬,只是想指出其艺术感受与心理倾向的独特性,这是我们分析一个艺术家不可不察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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